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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貓十七 更新:2019-07-06

  演習結束了,程緒卻沒能回來。

  程緒小組在演習時所擔當的是肅清哨崗的任務,因而在演習進行中整個小組又被分成了若干小隊,平均每隊兩到三人。程緒所在的小隊除他和老畢外還有另一個人。

  據那人報告,他們當時的任務是從一處巖壁攀爬上去,消滅掉巖壁上面的幾處暗哨。可因為先前的雨水,巖壁濕滑,攀爬的時候老畢一不小心摔了下去,程緒為了救老畢不得不又爬了下去。可找到老畢的時候老畢已經受了重傷,而且掉的位置也不是很好,因為底下就有一處漩渦,如果一不小心真的掉下去,那就算是特戰隊員也無法輕易的從漩渦中掙脫并存活下來。

  可因為老畢受傷實在太重,又無法長時間在巖壁上支撐,程緒只得以自己做了老畢的墊腳,一點點托了老畢上來。可就在他將老畢送到一個可以暫呆的巖壁凸起時,程緒腳下的石塊突然滑落,他也就摔了下去。

  老畢親眼看著程緒掉到漩渦,等到其他小隊的人員收到消息前來救護的時候,已經再找不到程緒的身影。

  除了程緒的失蹤和老畢以及另一小隊的兩名隊員的重傷,在這樣惡劣的天氣情況下,演戲已算是極為成功的結束。

  天亮時,海上也徹底放晴,一排排艦艇隨著演習的結束重新靠進港口,一切看起來都該是再美好不過的情景。

  可對于所有已經回到暫住區的特戰隊員來說,這卻是一個無比陰霾的早晨。

  徐曼不顧軍銜地抓著李贏的領子,激動地大吼:“隊長是昨天晚上掉到海里失蹤的,可是你們今天早上才把搜尋船派出去!你們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不是想認真找隊長?”

  一向笑得總像懷揣算計的李贏此時也皺緊了眉頭,沒有計較徐曼的無禮,他低聲下氣地想要安撫:“我們已經以最快的速度派了搜尋船,相信我,只要程隊長還活著……”

  “什么叫做他媽的還活著?你覺得我們隊長會死嗎?告訴你,我們隊長是從無數次從槍林彈雨中活下來的,他媽的他上戰場的次數比你他媽的拿槍的次數還多!”徐曼暴躁地發著飚,完全無法忍受任何人來對程緒做最快的猜測。徔儚論壇

  一旁的王弼實在看不下去,上前抱住徐曼,想把他從無辜被狂吼的李贏身上拽下來,“徐曼你冷靜點,誰也沒說程隊會死。他一定會回來的,搜尋船也一定會找到他的。”誰都不敢說,所謂的搜尋船其實也許是該叫做打撈船才更為合適。

  林郁站在一邊,徐曼狂躁地喊叫穿過耳膜,卻像就此消散了,而沒有進到心底絲毫。

  在聽說“程隊死了”的一瞬間開始,林郁的心里就像一下子被振空了一樣。他突然像是失去了一切的情緒反應,既不悲傷,也不憤怒,更不擔心和難過,如果硬說要有什么情緒,那他只是覺得有一點點好笑——如果程緒真地是就這么死了。

  一如徐曼所說,無數次地在槍林彈雨的實戰中活下來的人,卻死于一場演習。這簡直就像是一個笑話。雖然并不真地好笑。

  除此之外,林郁的心里竟然什么也沒有想到。他一向引以為自傲的理智,一向都明白自己該做些什么的覺悟,此刻也仿佛是隨著程緒的失蹤而一同消失了。他突然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突然地,他就像是迷失在公園里失去了父母溫暖手掌的孩子,周圍滿是人,他卻不知該向誰伸手,而事實上也不想要向誰伸手,因為不相信其他人也能給他同樣的溫暖。

  耳邊不住地響起徐曼明晰卻又似是毫無意義的怒吼,林郁突然地就想到如果程緒真地再沒有被找到,或是找到了卻是一具誰也不愿意見到的尸體,那么他能做些什么呢?是如同徐曼一樣的傷心憤怒,還是像某個本來也許有可能會出現的女人般抱著程緒的尸體悲傷慟哭?

  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

  原來他和程緒就是這樣的關系,如果有一天程緒真地死了,哪怕不是在今天,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站在一邊,遠遠看著無數人為程緒的死而大哭,卻獨獨沒有他的眼淚。

  突然地,他以一種最不想要的方式發現了他與程緒之間最大的障礙,這段隱秘的不容于人的關系是如此脆弱,以致如果其中的一個死去,另一個連宣稱“我才最是傷心”的立場都沒有。

  荒唐地,林郁輕輕地笑了一下,旋即感到胳膊被人緊緊地握住。

  順著抓住他的手掌看過去,之夢艾征的臉上帶著隱忍的悲痛和沒有掩飾的擔憂。意識到他擔憂的對象是自己,林郁楞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回應,“我沒事。”

  另一邊,徐曼的焦躁繼續升級,李贏的好言相勸和王弼的強硬阻攔都沒能安撫住徐曼,相反地,他簡直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要自己去找隊長!誰都不要攔我,我要去找隊長!”

  王弼死命拽住他,“別說傻話了,專業的搜尋船派出去都還沒找到程隊,你要上哪去找?”

  “我不管,反正我要去找隊長!你別攔著我!滾開!”

  林郁看著徐曼如同發了瘋的公牛般,好幾個人都攔不住,眼看一場似要以命搏命的戰斗就要在大廳里上演,林郁走到徐曼面前,一個巴掌扇上徐曼的臉,“別在這里瞎鬧了,還嫌不夠亂嗎?”

  徐曼因為震怒反而冷靜下來,“你說什么?林郁,隊長雖然一開始的時候刁難過你,可后來對你也不薄了吧。現在他出了事兒,你他媽的怎么能像沒事人似的?你他媽還有沒有良心啊你?”

  林郁等徐曼吼完,掏了掏幾乎要被震聾的耳朵,冷靜而趨向于冷酷地向艾征交代:“看好他,別讓他像個瘋子似地出去鬧事。”

  艾征急追上來,“你這又是要去哪?”

  林郁往門口走,“去干我該干的事兒。”

  因為林郁走得太平靜,所以沒有人攔他,倒是不少人面面相覷,同徐曼一樣,嘀咕著林郁怎能如此冷血。

  可只有林郁自己知道,在發現他與程緒的關系竟是那般脆弱后,他反而更加無法接受程緒的死亡。

  他迫切地需要確定程緒還活著,因為只有程緒活著,在他聽到程緒死訊時心臟剎那驟停后所隱藏的情感才有意義。這是第一次,林郁明確地發現自己已于不知不覺間在心里放了除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這感情也許還不夠強烈,至少沒有強烈到生死相許的地步,可這卻是唯一的一次。

  唯一,因而不容失去。

  長久的迷茫后,林郁重新凝聚起全部的理智。

  他沒有去聯系軍隊派出的搜尋船,反而去找了當地最有經驗的漁民。

  可是,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出海,雖然演習結束,軍隊已經重新開放了海域,而風暴也已經停止,可海浪還是太大,這種時候出航并不安全。

  林郁最后取出了自進利刃后便從沒動過的全部存款,拍在了一個漁民們口中最有經驗和技術的漁夫老張的小矮桌上。

  老張瞪著新取出的一疊疊百元鈔票,緩緩地將手按上去,抬起因常年風吹日曬而黝黑粗糙的臉孔。他緊緊地盯著林郁,下了某種決心般說話一字一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趟船我出了。可小兵哥,你呢?為什么出海?”

  林郁回答:“為了找人。”

  老張失笑,“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找人——”

  林郁站起身來,“那就行了。”

  老張看著他,識趣地點了點頭,然后起身,進屋拿了些行頭,出來沖林郁一招手,“來吧,看龍王收不收我們倆。”

  海上確實兇險,但老張的技術嫻熟,總還是有驚無險。

  林郁沒讓老張去演習的小島,畢竟專業的搜尋船就在那附近打撈,如果程緒真的在,他們也沒有找不到的道理。

  林郁之所以找當地的漁民帶著出海,是因為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這片海域。將程緒落水的漩渦的具體位置告訴老張,后者想了半天,遲疑開口:“不是我說喪氣話啊,小兵哥,那地方的漩渦,就算是你們當兵的,真掉進去了……也不好說……”

  林郁沒理會老張的斷言,只問道:“那邊的水流是往哪里走的,會把人往哪個方向帶?”

  老張撇了撇嘴,表情更為難了,“那里的漩渦太急,人掉進去,就跟掉進超大洗衣機里似的,攪上幾分鐘就……尸體也找不到的……運氣最好的情況,恐怕也只是能把尸體沖上另一座島去……”

  林郁挑眉,“還有另一座島?”

  老張趕忙點頭,“有!不過其實也算不上是島,特小一地兒,我估計你們的地圖上都沒畫……”

  林郁打斷他,“過去看看。之夢”

  老張低眉順眼地看他,“你確定?那附近浪可更大。”

  林郁肯定,“過去看看。”

  老張無奈地調了個方向,“行!你說了算!”

  其實并不算遠的距離,可因為風浪太大,老張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將漁船開到他所說的島上。

  停了船,老張道:“你上去看看吧,我在這里等你。”

  林郁點了頭,下船上岸。

  小島的確很小,可要搜尋一圈卻也并不那么容易。

  林郁沿著海岸線,一點點找過去。

  走上大約一半時,臉側突然傳來破空聲,本能地轉頭,接住被扔過來的東西。

  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果實。

  林郁看過去,不遠的樹上,程緒滑下來,身上帶著血,作戰服破得不成樣子,樣子狼狽卻欣喜。

  林郁恍惚地瞪了一會兒,等到程緒走近,便突然地一把伸手將他抱住。

  程緒楞了一下,回攬住林郁,嘆息,“你找到我了。”

  林郁咬著唇,眼睛突然發酸,有些抑制不住的沖動。他將頭在程緒的頸項間埋得更深了一些,張口咬住程緒的脖子。

  程緒疼得“嘶”了一聲,要抱怨,卻在感到脖頸間的濕熱時安靜了下來。拍了拍林郁的背,程緒輕聲哄著,“沒事了,沒事了,其實我本來就沒事……”

  林郁無聲地哭了一會兒,就著抱在程緒背上的手擦了眼淚,抬起頭,很認真地看程緒,“我想上你。”

  程緒愕然,好半晌之后才為難地回應,“這種情況下……你就不能……說一句你愛我什么的?”

  林郁挑眉,想了想,記憶中,似乎就連程緒都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的話。程緒曾經唯一的表示是“我看上你了”,所以,林郁并不覺得自己的表達——“我想上你”——有什么不對。

  可在巨大的心情起伏,并終于確定程緒確確實實還好好活著之后,林郁并不想去跟他較真這個問題。林郁輕輕地微笑:“十年之后再這樣問我。”

  程緒為這句話背后所隱藏的含義恍惚了一下,喃喃問道:“你的意思是……”

  林郁不想去幫程緒確認他的理解是否正確,話說出口,難得地林郁覺得臉上燥熱,他迅速地轉身往漁船的方向走,并立刻改變話題,完全不符合其風格的變得嘮叨起來,“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你都不知道徐曼已經鬧到什么樣子了。他抓著李政委的脖領子大喊大叫,像只瘋牛一樣,你要是再不回去……”

  根本沒理會他嘀嘀咕咕地在嘟囔什么,程緒從林郁的身后一把將他整個抱住,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愛你,林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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