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作者:高滿堂 更新:2019-08-25

  工人一拍頭說:“對了,回家的道上,我遇見軋鋼的劉茂勝了。”車間辦公室里,肖長功正詢問著一個工人。楊老三推門進來:“怎么了,找我有事?”肖長功把那個工人打發走,關上門:“你坐下。”楊老三冷冷地說:“我不敢坐,我站著聽吧。”肖長功說:“是這么回事,我說了你別往心里去,叫你來呢,就是幫廠里出出主意,你坐下。”楊老三道:“你說吧。”肖長功說:“可能你也知道了,咱們車間丟東西了。”楊老三道:“聽說了,那你找我干什么?”肖長功說:“找你來就是幫我分析一下,這是誰干的?他為什么這么干?”楊老三語出驚人:“我干的。”肖長功一驚:“你干的?”楊老三道:“要不你找我干嗎?”肖長功說:“你這不是抬杠子嗎?”楊老三說:“有你這么說話的嗎?”肖長功笑笑:“老三,我確實找你來是商量事的,咱別抬杠。”楊老三坐下了,他湊近肖長功:“那好,我幫你分析分析。”肖長功也湊近楊老三。楊老三望著肖長功神秘地笑了笑。肖長功輕聲地說:“你說呀。”

楊老三小聲地說:“這事吧,你得全面歷史地分析,不能一葉障目,也不能就事論事,要透過現象看本質,你說是吧?”肖長功點著頭:“是啊,你撈干的。”楊老三聲音更低了:“好,撈干的,你想想啊,你回顧啊,咱們廠這些年雖沒出大的偷盜案件,大工匠可也有小摸小拿的吧,是不是?你回憶回憶。”肖長功:“那是。”楊老三道:“俗話說的好啊,從小偷針,長大偷金,今天你拿一根鐵絲,明天你就可能拿一根鋼棒,是不是?什么事都是從量變到質變的,沒有一個人從來沒偷沒摸一下子就敢偷出好幾十個銅閥去,你得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有小摸小拿的人上去,這樣你就能捋出頭緒來,是不是?”肖長功不停地點著頭。楊老三說:“你看,有一年,王福有偷了食堂的半斤豬大油,李德龍有一年偷了人家一條褲衩,今年咱廠的大事件你都忘了?”肖長功問:“什么大事件?”楊老三:“你忘性可真大,是誰偷了笤帚?磨成粉末做成高湯?”肖長功的臉陰沉下來。

楊老三說:“你得把這些人集中起來,挨個分析,逐一排查……”肖長功喊:“楊老三!”楊老三一拍桌子:“肖長功!你火什么?你那點腸子肚子我還不知道啊,還叫我來幫著你商量分析,說的多好聽,你就是懷疑我,繞著圈審問我!你別給我來這一套,最大的懷疑對象就是你,你有前科!告訴你,有你好戲看!”肖長功問:“你什么意思?”楊老三笑了:“我沒什么意思,我就告訴你一句,我的眼睛不瞎,蚊子從我眼前飛過我都能看清公母!還在我眼前耍大刀,小心閃了你自己的腰!”說罷一腳踹開門走出去。肖長功怔怔地看著楊老三。

下班后,馮心蘭騎著自行車在黃昏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著。肖長功也騎著自行車慢慢地走著,聽見前面一個收破爛的老頭喊著:“收破爛啦——收破爛啦,誰家有破爛賣……”肖長功慢慢地騎著車子,突然他飛快地蹬起來。馮心蘭在廢品收購站停下車子,戴著大口罩,徘徊了良久,推開門,拎著包走進來。一個戴著口罩,頭上裹著大棉帽子的人趴在柜臺上

正在睡覺。馮心蘭把包放在柜臺上,從里面掏出三個銅閥,輕聲地喊:“師傅,醒醒,醒醒。”那個人就是不抬頭。馮心蘭喊著:“師傅,我來賣銅閥來了。”那個人還是不抬頭。馮心蘭問:“你到底要不要啊,你倒是說話啊。”那人慢慢地抬起頭來,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含滿淚水。馮心蘭一愣,仔細地瞅了那人一眼。那人把口罩摘下來,是包科長。馮心蘭一下子傻了,像被人釘在那里一樣,一動不動。包科長含著淚水望著窗外,看都不看馮心蘭一眼,輕聲地說:“馮師傅,怎么能是你呢?誰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是你,你讓我太難受了,你叫我怎么辦呢?你可是咱們全廠最老實的人啊!跟我走吧。”保衛科里,包科長和肖長功在座,馮心蘭低著頭坐在對面。肖長功閉著眼睛,默默地吸著煙。包科長說:“馮師傅,事到如今,你不說也不行了,說吧。”馮心蘭哭著:“他爸,包科長,我是實在沒辦法了,為了這塊歐米伽,工友我借遍了,都困難啊,逼得沒辦法,我去賣血,可人家血站不收我的血啊,還要給我輸血。”包科長氣憤地說:“咱德龍小伙子怎么了?為什么就非娶她王一刀不可?咱不干了還不行嗎?”馮心蘭:“不行啊,德龍他,他,我不怕你笑話,他把人家閨女糟蹋了,生米做成熟飯了。”包科長看了肖長功一眼:“唉,這個德龍,怎么這么沒出息!好了,這事到此為止,你知我知,你千萬要咬住牙,死活別漏出去。走吧。”肖長功這才睜開眼睛望著窗外。包科長勸:“馮師傅,你千萬咬住牙……”馮心蘭抱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頭就是沒有抬起來。肖長功站起來說:“包科長,你出去一下,我和她有話說。”包科長勸著肖長功。肖長功道:“沒事兒,你出去吧。”包科長悄悄地走出去。肖長功望著馮心蘭氣得直哆嗦:“你,你,我打死你得了!”狠狠大工匠地打了妻子一個耳光。

包科長突然沖了進來,攔住了肖長功。馮心蘭并不躲避,輕聲地說:“他爸,我跟你半輩子了,這么些年了,你雖然經常罵我,動手打這還是第一次。你說過,老肖家的人不會打老婆,要是哪天打了老婆,肯定就是過不到一塊兒去了,離了吧……”說罷推門走出去。肖長功呆呆地坐在那里,傻了一般。包科長說:“肖師傅,這事到此為止吧,捅出去可了不得,一定要聽我的話!”肖長功無語。包科長急忙去追馮心蘭。肖長功搖搖晃晃地走著,他哭了,又發出一聲慘笑……肖長功病了,躺在家里,頭上敷著毛巾,燒得很厲害,德龍:“爸,你渾身燒得都燙人啦,趕緊上醫院吧。”肖長功沒睜眼,擺了擺手,又昏昏沉沉睡去。車間里,大家忙碌著,谷主任朝天吊上招手:“馮心蘭,你來一下。”馮心蘭木木地走下天吊。馮心蘭低著頭走進車間辦公室。包科長低低地說:“心蘭,事情壞了,有人揭發了,看見你下班沒走……”馮心蘭說:“我做的事我該受處罰,包科長,你回去吧,午休的時候我去你那兒坦白。”包科長勸:“你糊涂啊!千萬不能坦白,一坦白你這輩子全完了,你的家也全完了。”馮心蘭道:“反正有人揭發了,不坦白能行嗎?”包科長說:“聽俺的,你就等著審查吧。

捉賊拿贓,捉奸拿雙,他們沒拿到贓物不能定案,審查的時候……”他的聲音小下來,聽不清了。保衛科里,包科長給程廠長匯報著案情。包科長:“俺分析,這是外盜。”手里畫著一張外盜的線路圖,“你看,是哈,竊賊是從后院墻翻墻而入,借著夜色掩護,潛進倉庫實行盜竊,然后從原路返回。估計這是個團伙所為,一個人干不了,是哈?”程廠長點頭:“嗯,你分析得有道理。”包科長道:“俺劃算過多少次了,把后院墻加高,可一直沒落實,俺有責任,是哈?俺愿意受處分。”程廠長點點頭。

包科長高興地說:“這么說可以結案了?”程廠長說:“包……”包科長答應著:“我在!”程廠長說:“包不住了……”程廠長、包科長、谷主任一起在保衛科詢問馮心蘭。包科長說:“馮心蘭同志,到這里不興亂說,是哈?說了的話要負責任的。你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記錯了?比方說,是不是你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做了賊,當是真事了。”馮心蘭咬著嘴唇:“我是好像在夢里……”包科長松了口氣:“這就對了,俺就尋思你不會干這樣的事。”馮心蘭忽然下定決心:“是我干的,是我偷了銅閥,我認罪,我愿意接受處罰。”包科長問:“你……你是不是還在夢里?”馮心蘭兩眼發直:“我的夢做到頭了,醒了。”程廠長沉默不語。包科長慢慢走出屋子。谷主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你呀,讓我說什么好啊!”包科長躲到廁所里,難過地哭了。肖德豹騎著自行車,一頭拱進院子,車還沒停穩他就躥進院,大聲地喊:“爸,爸,出事兒了!”肖長功正躺在炕上,昏睡著。肖德豹哭著跑進屋里,站在肖長功的眼前:“爸,出事兒了,我媽出事兒了!”肖長功一驚,醒了,呆呆地看著德豹。肖德豹哭著:“二哥叫我傳個話,我媽她,她偷車間的銅閥,叫廠大工匠里抓住了,現在關在保衛科。”肖長功慢慢地爬起來,又呆坐在炕上,望著窗外。德豹喊:“爸,你這是怎么啦?你聽沒聽見啊?”肖長功還是不說話。

德豹輕聲地說:“爸,爸,你到底是說話呀。”肖長功呆了良久,道:“德豹,載著我到廠里去!”肖德豹說:“爸,天快黑了,等明天吧。”肖長功輕聲地說:“走吧。”肖德豹推著自行車,載著肖長功來到廠辦公樓門前。肖長功下了自行車,讓肖德豹扶著,慢慢地走到大樓門口,囑咐道:“德豹,你在門口等著。”然后“砰”的一聲關上門。肖長功站在保衛科門口喘著,渾身抖著。馮心蘭坐在椅子上,頭深深埋在兩臂之間。包科長見狀,悄悄離開了屋。肖長功久久地盯著妻子,輕聲地問:“心蘭,你都承認了?”馮心蘭抽泣著,點了點頭。肖長功良久無語。肖長功坐到椅子上,輕聲地說:“我想放你一馬,可群眾的眼睛里糅不進沙子,你做好準備吧,我也沒辦法救你,全靠你自己了。”馮心蘭輕聲地說:“我知道該怎么做。”肖長功揚起臉望著天棚,長嘆一口氣:“德龍他媽,咱倆的日子過到頭了!”說罷站起來走出屋子。肖長功走進廠長室:“程廠長,我來向你請罪來了。”程廠長道:“肖師傅,不要這么說,馮心蘭是馮心蘭的事,和你沒關系,廠里對你是非常了解的,你放心吧。”肖長功苦笑著搖搖頭:“程廠長,你不了解我,我真的有罪。”程廠長怔怔地望著肖長功。肖長功:“在案發之前,我已經知道,是馮心蘭干的,可我糊涂啊,念我們夫妻一場,我沒有向組織匯報,我想把這件事瞞下,程廠長,我和她是共案犯啊!”程廠長一驚。呆呆地看著肖長功。肖長功激動地向程廠長表態:“廠長,這件事兒不能不打鳴不下蛋,要狠狠地處理,我帶著她在全廠的每個車間做檢查,然后開除出廠,沒什么可商量的!至于我,聽候組織處理!”程廠長勸著:“老肖,你別激動,廠有廠規,國有國法,怎么處理,廠里自有說法,她這是初犯。來,抽根煙,你平靜一下。”肖長功道:“廠長……”程廠長說:“肖師傅,我還是那句話,馮心蘭是馮心蘭的事,和你沒有關系,你別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我只知道馮心蘭偷了廠里的銅閥,至于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別說,好嗎?”肖長功問:“那我應該怎么說?”程廠長一拍桌子:“不知道!”肖長功慢慢地站起來。程廠長呆呆地坐在那里,良久,輕聲說:“聽候組織處理吧。”風雪中,肖長功在路上慢慢地走著。馮心蘭遠遠地跟在他的后面,慢慢地走著。肖長功停下腳步,等著馮心蘭。馮心蘭卻站住了。肖長功繼續朝前走去,馮心蘭跟在身后慢慢地走。肖長功停下來,又等馮心蘭。馮心蘭又遠遠地站住了。肖長功在廚房里做晚飯。馮心蘭走進來,默默地看著肖長功。肖長功說:“你回屋坐著吧,今晚我做飯。”馮心蘭說:“還是我做吧,我做不了幾天了……”肖長功輕聲地說:“別說這樣的話。”馮心蘭走過去,奪過肖長功手里的刀鏟,做飯。肖長功和她爭執著……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這么僵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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